上周，中国人权（HRIC）在斯坦福大学举办了一场关于中文独立媒体策略与能力建设的研讨会，由胡佛研究所主持。来自湾区及世界各地的三十多位记者、活动人士、教授和学生齐聚一堂。媒体、科技与创新领域的专家们借此机会汇聚一词，分享经验，并为构建一个由诚实的新闻报道和活跃的公民社会所推动的、更为强韧的中文媒体生态系统提出建议。
斯坦福大学教授兼民主研究专家拉里·戴蒙德（Larry Diamond）以及中国人权执行主任周锋锁发表了开幕致辞。他们断言，独立新闻业是健康民主的关键环节。威权主义试图通过主导媒体发出的叙事来控制公众对真相的认知，并以此扼杀包括公民社会和“公民记者”在内的所有其他声音。然而正如戴蒙德所指出的：“我们面临的挑战不仅仅是权力和资源的较量，更是一个战略难题：独立媒体可以采取哪些新的战术、策略和工具，来挑战当前政治宣传和审查制度的主导地位？”与会讲者提出了多元化的视角和经验，涵盖了从突破“防火长城”到建立强有力的媒体联盟等多个议题。
以下为周锋锁开幕致辞全文：
中国人权执行主任周锋锁开幕致辞
感谢拉里·戴蒙德教授鼓舞人心的致辞，以及您长期以来对民主与自由的坚定奉献。非常荣幸能接续您的发言，在斯坦福大学欢迎各位光临这一重要聚会。
我个人的抗争之路始于1989年的天安门广场。在学生们提出的诸多诉求中，有一项高于一切：新闻自由。我们本能地意识到，没有自由的新闻，就没有监督问责，没有真相，也不可能实现民主改革。
新闻工作者对我们的呼吁作出了有力回应。他们与我们同行，放大我们的声音。“天安门之声”借由他们的勇气与专业精神传遍全中国，播向全世界。在大屠杀期间，许多公民记者为了记录正在发生的一切而献出了生命。在那些黑暗的时刻，仅仅手持相机就成了最危险的举动之一——很多时候，手中握有相机就足以成为被开枪射击的理由。该政权深知一个我们都明白的道理：真相拥有巨大的力量。
那段历史，与我们今天聚首于此有着直接的承接关系。
本次研讨会召开于一个关键时刻。我们正面临着一个发生剧变的媒体格局：以2022年为转折点；审查制度从技术性封锁向算法治理演变；海外中文媒体生态系统的重建；跨台湾海峡的信息操纵；影像的力量；以及记忆的主权。
而我们此刻正在科技创新的中心——斯坦福大学探讨这一话题。这至关重要。因为在这里，我们必须提出一个决定性的问题：人工智能（AI）将带来什么？
人工智能是会通过更智能的监控、自动化叙事控制和合成宣传来加深审查？还是能够赋能记者、加强事实核查、扩充档案库，并穿透防火墙重新连接被割裂的群体？
更重要的是：当人工智能能够生成与现实无异的图像、声音和完整叙事时，公民记者的道德权威将何去何从？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大规模伪造“证据”，我们该如何保护那些冒着生命危险记录真相之人的公信力？
人工智能会将真实的声音淹没在合成噪音的汪洋大海之中，还是能够成为一面盾牌，去验证、保存并放大那些权势试图抹杀的声音？
第二环节的研讨提醒我们，审查制度已经从被动防御演变为由法律、资本、算法以及如今的AI所塑造的主动治理。如果镇压正在变得智能化，抗争也必须变得智能化。如果信息控制走向了自动化，寻求真相也必须推陈出新。
各位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做出了非凡的工作。无论是在防火长城之内还是在流散群体之中，独立中文新闻业目前都在系统性镇压、数字极权主义和跨国压力的环境中艰难求生。然而，你们依然在坚守。
这是一个需要反思与沉思的时刻。这也是一个需要“抱团取暖”的时刻——在寒冷而残酷的环境中紧握彼此、汲取力量。当镇压加剧时，孤立便成了该政权最有效的武器之一。而共同体，就是我们的解药。
将2022年视为转折点，提醒着我们媒体生态系统是由历史性冲击所塑造的——铁链女、白纸抗议、战争、封控以及大规模移民。但转折点不仅关乎事件本身，更关乎阐释。哪些叙事得以幸存？哪些叙事形式展现出了韧性？我们又该如何延续那一年被点燃的勇气？
在重新审视中文媒体生态系统时，我们面临着结构性难题：去中心化、微型团队、可持续性、流散社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我们如何在不陷入僵化的前提下建立机构？又如何在保持敏捷的同时避免脆弱？
在台海局势紧张和信息操纵的背景下，媒体能否依然提供一个可靠的公共空间，以减少误判、促进理解？在一个极化且不对称的信息战场中，真相是否还能调和冲突？
在短视频和直播平台时代，当影像既能释放力量又能扭曲事实时，我们该如何维护纪录片的真实性与完整性？1989年，影像突破了审查。而今天，深度伪造（Deepfakes）和算法放大却使视觉真相的道德清晰度变得错综复杂。
而当我们谈及记忆——记忆的主权——我们必须追问：我们该如何确保档案不仅被妥善保存，更能够被激活？我们如何将零散的证据转化为具有动员力量的叙事？我们又该如何构建起无法被算法抹去、具象化的集体记忆？
通过分享过往的工作，我们可以彼此切磋。但也许，通过提出更好的问题，我们能学到更多——那些能够动摇既有观念、引发深思并激发变革的问题：
十年后，一个真正具有韧性的中文媒体生态系统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的机构形式既能抵御国家镇压，又能经受住市场压力？ 我们该如何培养的不仅是读者观众，而是真正的公民？ 我们又该如何确保下一代——那些没有站过天安门广场、没有亲历2022年的人们——不仅继承我们的档案，更能继承我们的勇气？
1989年，我们坚信只要真相能够传播给人民，变革就会随之而来。今天，这场抗争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全球化，也更多地由科技所媒介。但其核心原则依然如故：
真相至关重要。共同体至关重要。记忆至关重要。
在斯坦福大学——在这片技术变革的最前沿，我们必须确保创新是为自由服务，而非为镇压效劳。
让我们利用这这两天的时间，不仅去分析危机，更去想象未来。
